“糖丸爷爷”顾方舟。在课文里，在历史书中，都能读到这位科学家的伟大事迹。但真正让我理解他为何能获得“人民科学家”这一殊荣的，是当我走进他当年带领团队在云南昆明花红洞一锄一铲、执着开拓出的那片科研基地——那是中国消灭脊髓灰质炎事业的起点之一。

    花红洞、糖丸、那片被开垦出来的土地，正是顾方舟先生与他的团队在云南昆明、在荒山野岭之间，一点一滴、日复一日耕耘出来的。初识顾先生，是在课本上；再识顾先生，是在那片土地上。生物所留存的一幅照片深深吸引了我，也深深打动了我：建设初期，大家不仅要从事科学研究，还要自己开荒拓土——前面的人弯腰拉犁，后面的人紧紧把犁。然而，我从他们脸上看不到一丝怨言，只有微笑；在他们的眼神里，我看见了风华正茂，看见了坚定的信仰，也看见了对人民健康事业最真诚的奉献。

    花红洞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部分老房子。那些老房子仿佛在诉说当年的激情岁月，也在给后辈讲述着当年的传奇。那时的花红洞，荒草连天。当科研人员来到花红洞时，面对的只有漫山遍野的乱石与呼啸的山风。为了尽快研制出对抗“小儿麻痹症”的疫苗，这些原本在明亮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的学者们，毅然拿起了铁锹和瓦刀。在没有大型机械的艰苦岁月里，他们全靠人背马驮，一砖一瓦地筑起了中国第一座脊髓灰质炎疫苗生产基地。如今墙面上斑驳的痕迹，都是当年拓荒者们汗水浇筑的印记。即使房子落成，初期的科研条件依然捉襟见肘。因为缺乏大型冷藏设备，为了维持病毒和细胞培养所需的低温环境，科研人员不得不每天冒着严寒酷暑，徒步往返市区的肉联厂，将沉重的冰块一步步背上陡峭的山路。就在这些连门窗都难以严密闭合的粗陋房间里，他们守着土法制造的摇床，在成百上千个玻璃转瓶中夜以继日地培育猴肾细胞，进行着步步惊心的病毒减毒试验。正是在这些略显简陋的老房子里，诞生了护佑中国亿万儿童的“免疫法宝”。

    岁月流逝，风雨沧桑。今天，脊髓灰质炎已在我国成为彻底的历史，花红洞的这些老房子也早已完成了它们的时代使命，静静地矗立在苍翠之中。但它们绝不是普通的旧砖破瓦，而是一部无字的史书，永远向世人昭示着那一代中国科学家扎根深山、呕心沥血、造福苍生的赤子情怀。

    回望历史，20世纪50年代，脊髓灰质炎在中国多地暴发，无数儿童因感染而瘫痪甚至死亡。顾方舟带队扎根云南深山，没有水，就自己打井；没有路，就自己开路；没有实验场地，就用双手建起猿猴实验站。为了让孩子们愿意服用，他把疫苗做成了糖丸。早期的液体活疫苗不仅需要极其严格的冷链运输，而且味道苦涩，孩子们非常抗拒。为了让偏远山区也能顺利普及疫苗，顾方舟团队在这片大山深处绞尽脑汁，最终从孩子们喜爱的糖果中获得灵感，创造性地研制出了滚入疫苗溶液的“糖丸”。这颗小小的、甜甜的糖丸，不仅大大延长了疫苗在常温下的保存期，更让接种疫苗变成了一件让孩子们开心期待的事情。伴随着老房子里日夜轰鸣的机器声，成千上万的糖丸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，送往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。自1964年脊灰糖丸减毒活疫苗向全国推广以来，脊灰的年平均发病率大幅度下降，使数十万儿童免于致残。这颗糖丸，最终让中国在2000年实现了无脊灰目标。这是历史的丰碑，也是现实的力量——今天，当我们接种疫苗、面对突发传染病时，依然能感受到顾先生当年那代人“向荒山要疫苗”的信念与担当。

    走进顾方舟纪念馆，一幅幅照片仿佛都在轻声诉说着他的平凡与伟大。他的平凡，是一位丈夫，为了兼顾家庭，1964年他举家入滇。是一位父亲，为了让天下的父亲都放心，他“以子试药”的壮举仍在百姓中流传；他的伟大，是来到昆明、登上花红洞，一步一个脚印，带领团队将荒山变成守护儿童健康的阵地。每一张照片都在讲述当年的故事——这一路走来，虽披星戴月，却从未停歇。因为他们深知肩上的重任：为了让孩子们健康成长，为了让小儿麻痹症不再成为无数家庭的梦魇。

  “我这一生，只做了一件事。”顾方舟先生一生只做了一颗糖丸，但他的精神却如同一座沉默的灯塔，照亮了无数后来者前行的路。那颗小小的糖丸，不只是消灭脊髓灰质炎的灵药，更是一面镜子，映照出“一生一事”的纯粹与重量。他的精神引领在于：用六十年的光阴，把“为人民服务”从一句口号变成了孩子嘴角的一抹甜。他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有荒山耕耘的汗水；没有惊天动地，只有实验室里千万次的试错。这种精神告诉我们——伟大不必喧嚣，坚守自会发光。一个人若能守住一个信念、做好一件对他人有意义的事，即便微小如糖丸，也能甜透一个时代。正是因为这种精神，今天的科学家们在攀登科研高峰时，依然能听见他的回响：“值得，值得。”那是一种召唤：不要问自己能做多少事，而要问自己能否把一件事做到极致、做到无愧于心。

    在这片由顾方舟先生和他的团队开垦出的土地上，奉献精神一代代延续。后来者们以顾先生为榜样，在他的精神引领下，我看见30年磨一剑的姜述德老先生开发的全球首个Sabin IPV疫苗，看见了全球第一剂甲型肝炎减毒活疫苗，看见了全球第一剂EV71型灭活疫苗……无数重大创新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都离不开顾方舟先生最初的开垦与奠基。从糖丸到新型疫苗，从消灭脊灰到抗击手足口病，这是历史的接力，也是现实的回应。顾先生虽然从未直接参与每一项成果，但他的精神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，滋养着后来每一次突破。

    奉献于人类健康事业，这不仅是对顾方舟先生伟大贡献的深深纪念，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理想接力。半个多世纪前，顾老和他的团队在花红洞的老房子里，在连窗户都关不严的平房里与野病毒“近身搏斗”。他们以坚定的信念和无私的牺牲，用一颗甜甜的糖丸终结了小儿麻痹症的阴霾，在极致的艰苦中诠释了何为医者的赤子之心。

    时光荏苒，历史的火炬如今交到了我们手中。站在这里，科研环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我们不再需要徒步背着冰块上山维持冷链，但面对各种新发传染病与复杂细菌感染的挑战，那份如履薄冰的责任感却从未改变。当我们在电脑屏幕前运用逆向疫苗学反复推演抗原设计时，当我们在软件中仔细端详分子结构、分析抗体与表位的每一个空间互作时，我们其实与当年守在简陋温室旁的先辈们同频共振。在这里，实验台前每一次质粒成功转入大肠杆菌后长出的希望菌落，每一次新型环状核酸序列的精准构建与表达，都是这场接力赛中踏下的坚实脚印。

    从传统的减毒活疫苗，到如今依靠生物信息学和分子免疫学打造的新型疫苗平台，对抗疾病的武器在不断迭代，但探寻生命底蕴、护佑苍生健康的科学信仰一脉相承。我们在这里努力奋斗，无数个熬夜分析庞杂数据的深夜，无数次在实验台前遭遇挫折后的推倒重来，皆是对“奉献于人类健康事业”最生动的践行。我们深知，接过顾老手中的接力棒，就是要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，用更前沿的科学利刃，继续为人类筑起坚不可摧的免疫长城。

    顾方舟先生这一生，甘心做一个开垦者。为了年轻时的理想和誓言，默默开垦。为了践行让更多人远离疾病、拥抱健康的理想，开垦出糖丸。为了完成国家交给他的重任，他和他的同志开垦出生物所。先生的这一生，努力开垦，值得，值得！

    今年是顾方舟先生100周年诞辰。作为后辈，我一定向顾先生学习，学习他的家国情怀。正如他所说，“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”。“开垦”——这就是我对顾先生家国情怀的理解，也是我对顾先生深深的尊敬与缅怀。开垦，不仅是开垦荒山、开辟出一片守护健康的土地，更是开垦一片精神的高地，让后来者在这片土地上，继续播种希望，守护生命。顾方舟先生走了，但他留下的精神火种，正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燃烧——择一事，终一生，以开垦铸就不凡。

单位：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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