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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顾方舟诞辰100周年征文 —— 孩子们,快快长大

作者:党委办公室 发布时间:2026-06-16 14:49:58 浏览次数:

    2018年11月,所庆。

    我怀着孕,跑前跑后忙着自己负责的节目,演出当天,等把节目安顿好气喘吁吁摸进会场找位置时,大屏幕上正放着顾方舟先生的影像,我不知道前面已经放了多久,只听他说:“孩子们,快快长大,报效祖国……”

    那是离顾老最近的一次。

    会场的光影里,病榻上的顾老清癯而虚弱缓,吐字已不十分清晰。他说的“孩子们”是谁?是荧幕前的这群后来者?是吃着糖丸健康长大的孩子?是暮年老人眼里国家的希望和未来?无论哪种,这句话是他的期许!我是吃着糖丸长大的那一代,如今又在疫苗行业里。这猝不及防触不及防的一句话,一字一顿。不是泛泛的期许,是一个耗尽了一生的老人,对他牵挂的事业、对他视如珍宝视若珍宝的孩子们,郑重而深情地的托付,我怔怔地站在过道上,泪流不止。

    他的形象和记忆里的祖辈一样——沉静、坚毅、内敛深沉深层,说出来的话朴素得像叮嘱,却重得像承诺。“长大报效祖国”,那是范文里的句子,是小时候作文里模模糊糊写下的、半懂不懂的话。长大后我们不敢再说类似的话——它太重,不好意思轻易说出口;它又太轻,轻到在日常琐碎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但在顾老这里,这句话不是口号。他把一件事义无反顾地做了一辈子,然后平静地交给了下一代。

    记忆猛然回到“我和生物所的故事”系列活动里,老一辈生物所人的访谈节目。那些画面浮现在脑海里:一代人在荒山上挑土、打地基,站在一起、肩并肩,那是生物所的起点。一代人技术攻坚,用灭活疫苗替代减毒活疫苗,守护孩子的终身安全……前辈们就这样把执着和汗水注入荒山,撑起了生物所的脊梁。

    顾老走后,我没参加过任何悼念活动。他离我太远,他是人民的科学家,是写在教科书里的人。而我只是普通技术员,在基层岗位上做着微不足道的工作。

    但有些种子,是当时埋下的。

    工作十余年,正好赶上了疫苗行业从“并跑”再到某些领域“领跑”的关键时期。我有幸见证了生物所自主研制的全球首例Sabin株脊灰灭活疫苗和EV71灭活疫苗相继获批上市,见证了两个“全球第一”从实验室走进产业化的“高光时刻”。

    那些年,各个岗位热火朝天,大家干劲十足挥汗如雨,把所有热血都注入了每一剂疫苗里。生产线不分昼夜,质量团队严谨把关,工程部24小时随时待命,大巴车师傅、食堂阿姨都跟着加班加点……那种氛围,不是被逼出来的,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在做全世界还没有的东西,我们在为中国的孩子们筑起一道防线。那种状态,说不清楚是使命感还是惯性,每个人都铆着一股劲。那时也自豪,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是我恰好站在那里,像一个人站在海边,亲眼看见了潮水涌上来,那种参与其中的感觉,普通如我也能感受到自己和“伟大”之间像是有了一条线。

    后来,我从生产岗位转到临床部门,家人同事不解,干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换?……生产上我只是把产业化最具体的一棒跑完了,前面怎么跑的、最终跑向哪里,我不知道,我想从大后方,靠“前线”近一点。

    换部门后,现实很快给了我当头一棒。在生产岗位,我做了做很多具体可视且有成果的事。投料、记录、复核,每一个步骤都有标准,每一个参数都有依据。每一批疫苗生产完,每一次记录填完,都是实打实的成果。像垒砖砌墙,墙就在那里,看得见,摸得着——干一件是一件,干完了心里踏实。

    到临床后,都不一样了。项目从准备到启动再到实施,中间要经过无数次沟通、无数次修改、无数次讨论、无数次等待,无数的环节,很多很多很多流程……项目前期,写方案、沟通交流、等回复……准备阶段,合作洽谈、考察、打磨方案、准备技术文件、报伦理、等审批……启动前,落实各种第三方合作、文件确认、标准确认、流程和环节确认……实施阶段,监查、质控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……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,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瓶颈。花一周时间可能只推进了一份合同的签署,花四个多月可能仅完成一次招标采购,花更长时间和间更多精力可能只是和机构完成初步沟通、敲定了方案里的某个设计,一个流程卡在某个环节是家常便饭。忙几个月,只是整个链条里微不足道的一小环。走完一万步,可能迈出的只是一步。

    我开始怀疑,我做这些,真的有意义吗?这就是我想深入的“前线”吗?以前在生产,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现在呢?好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机器里,每一个齿轮都在转,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。

    换岗后,我被推着看清了行业的另一面。研发成本高昂,一个产品从实验室到上市,动辄数十年、数十亿的投入,而且期间可能因为各种原因中止或延期。沉没成本深不见底,很多产品走了很远,最终倒在终点线前不足为奇。与此同时,行业正在经历深刻的变化。同质化竞争加剧,同一个靶点、同一个技术路线,十几家企业在做。价格战从HPV蔓延到流感等疫苗,曾经数百元一支的产品,集采中标价跌到几十元甚至十几元。疫苗犹豫让接种率上不去……一边是产能过剩,一边是需求疲软,结构性错配把不确定性不确定性被放大到每一个人头上。但另一边,有人在“寒冬”里寒冬里找到出路。创新产品加速上市,带状疱疹疫苗、RSV疫苗、mRNA路线的多个产品、多联多价疫苗从实验室走向市场。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洗牌,有人退场,有人突围。

    我们被侵蚀着,也被推着走。唱衰开始蔓延,不是某个人故意消极,而,总是是总觉得使不上劲。明明在跑,脚下的路却越来越窄。而远处,有人已经跑出去了。

    疫苗学大会上,高福院士讲过一个词:社会疫苗。他说,打疫苗是预防传染病,科普是社会疫苗,用来预防信息流行病。做科普,就是在给公众打一剂“社会疫苗”。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我们在研发生产预防疾病的疫苗的同时,自身是不是也需要一剂“精神疫苗”?用来预防职业倦怠、价值怀疑以及集体唱衰的无力感。

    顾老那一代人,面临物资匮乏、技术空白、国际封锁等等困局时,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,没有经验就从头摸索,没有退路就不退缩、不逃避。他们深耕脚下的路。用一辈子把一件事做透了。我们有更好的设备、更充裕的资金、更开放的合作,但也面临更多的选择、诱惑和干扰。选择多了,反而容易在半路上犹豫。

  “孩子们,快快长大,报效祖国……”,顾老说话时气息不壮却字字千钧,不容置疑。今天,我重新理解这句话:“长大”不是职位升迁,不是做出惊天动地的成果,而是在唱衰中守住自己的节奏,是在怀疑没有意义时仍然把手头的事做完,是在那些“技术含量低”的事情里找方法,深耕自己的成长点,找到它们和“报效祖国”之间的那根线。

    顾老用一生告诉我们,消灭脊灰从来不是一纸宣言,是每一瓶疫苗的质量、每一次临床试验的严谨、每一个普通岗位的坚守。他的伟大,不是一句“消灭脊灰”,是他对每一瓶疫苗的较真、对每一次实验的苛求、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逃避。我们每个人做的小事,都是把大事落地的必经之路。他们那一代人没有选择,心无旁骛把一件事做透了。我们选择很多,要在各种不确定性、倦怠、怀疑和唱衰中自己找到那条路,然后走下去。时代不需要我们每个人都成为顾方舟,但需要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,接住那声嘱托。

    那代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,把脊灰挡在了国门之外。使命没有结束,消灭脊灰“最后一公里”最后一公里,我们还在路上。而这条路,比物资匮乏年代物质匮乏年代更难走的,是抵御精神上的疾病——职业倦怠、价值怀疑、唱衰蔓延。在做出预防疾病的疫苗之前,我们要克服的不是方法或技术空白,而是心理心里的空白,克服那些怀疑和“算了”的声音。我们需要在精神上完成免疫,给自己打一针“精神疫苗”——把大事做细,把小事做实,把“唱衰”当背景音,深耕自己脚下的路。

    顾老,我们正在长大。

    不是所有人都长成了参天大树,是我们每个人,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撑起了一方天地。那些一步一步走好走稳的路,盖过章的合同、批过的报告、熬过的夜、跑过的现场,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“一生一事”。它们他们不会被陈列在纪念馆里,但它们会被织进千万人健康的屏障里。

    这就够了。

    行业阵痛不会很快过去,政策调整还在继续,我们也还会迷茫,还会怀疑,还会在深夜问自己做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……但只要我们不倒下,消灭脊灰的“最后一公里”最后一公里,就一定有我们这一代人的脚印。

    顾老,那句话,我们听进去了。


单位: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

部门:临床部

姓名:李婉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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